雷山，三个扶贫细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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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
三个苗族人的命运，被打上时代的烙印。
苗寨里的“网红”潘芳芳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供图
记者_何雾
一
潘芳芳身着苗族传统便服，胯下运球，连续急停变相、转身，上篮，球被抛射入筐。
在表哥的帮助下，潘芳芳将这条视频上传到她个人的“快手”账户上。很快，这条短片便收获了13万多次的播放量。
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西江千户苗寨，银饰店售货员潘芳芳不太在意网络粉丝的增长，全凭兴趣拍片上传——内容大多与她钟爱的篮球有关。或许是因为朴实无华，或许是少数民族身份与篮球之间的张力，成为这个著名景区里远近皆知的“网红”。
移动视频技术的发展所带来的“生活表达权”，被短视频平台公平地分配给此前沉默的大多数。在中国广阔的乡镇、农庄里，上亿平台用户用新时代的新技术表达着他们的喜怒哀乐，讲述自己的平凡故事，汇聚着一股向上的力量。默默无闻与超级明星之间，只隔着一条数十秒的短片。
当然，潘芳芳距离超级明星还有很遥远的距离。开通快手账户3年多，她吸纳了20.4万的快手粉丝关注——在动辄数百万的账户面前，她的粉丝数并不显眼。但这足以让她发生剧烈的变化。
曾是留守儿童的潘芳芳早年生活苦寒，跟随奶奶在大山里长大。自她出生后，父母便远赴广东佛山打工，至今未归。
她早慧聪颖，不及7岁，便要协助奶奶处理农事，童年在猪圈、水田里度过。“很小的时候，生活就开始这样忙碌。”
11岁生日那天，父亲从广东赶回家，将一个篮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。她什么也不懂，但饱含好奇与热情，在村里简易的篮球场上“与男孩们对打”，一打十年。
2010年，进入初中学习的潘芳芳已经可以通过打篮球挣钱。在偏远的黔东南州，村子里每逢红大事，会请附近的学生篮球队来打友谊赛。潘芳芳和队友们便在附近的乡镇找比赛。通常这样的村级比赛冠军可以获得7000元奖金。潘芳芳在初三那一年挣了3000多元奖金。从那时起，她再也没有找父母要过生活费。她与双亲的关系谈不上好，也不坏，“没有所求，也没有失望过。”
2013年，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入凯里一中后，潘芳芳继续靠比赛获得学费和生活费。她生性聪明，但在比赛上耗费了太多的精力。这导致她后来高考失利，没有如愿进入大学。
2016年高中毕业后，潘芳芳来到西江千户苗寨。起初，她在旅游公司当舞蹈演员，但随即发现，与同事们相比，她的身体条件和基础都不出众。2017年，潘芳芳进入一家银饰店当售货员，并陆续在快手平台上上传短片，直至现在。
二
成名很快便给她带来了变化。一段时间没有上传视频，会有粉丝去她之前的作品下留言：“好久不见，等你回来。”很多粉丝慕名而来，她总是抽出时间接待。也有远在福建的粉丝来到千户苗寨，想帮助她创业。考虑良久后，她还是婉拒了这位朋友的帮助。
“我需要想好，未来的路该怎么走。”
这几年，她通过成人高考拿到了大专文凭，马上能拿到本科的法学文凭。“也想去法院做个文员合同工，稳稳定定地生活。”
经过粉丝积累后，她在快手上开通了网店，售卖银饰和当地的特色食品。
短视频平台的带货能力已成规模。在过去的一年里，1900万人在快手平台上获得收入，其中500万人来自国家级贫困县。从流量到电商，短视频平台的系统性扶贫项目补充了宏大叙事——中国扶贫攻坚战的细节部分，它的落地性和因地制宜，弥补了农村电商“上行乏力”的行业短板。
9月20日，潘芳芳与17位快手达人参加了快手平台上“点亮百县工程”扶贫行动第一站雷山县的启动仪式。这个计划将在未来几年里，在中国100个贫困县、贫困地区开启流量、电商等扶贫板块。
在这场2小时的“卖货”现场直播里，潘芳芳和赶赴雷山的17位达人吸引了5000多万粉丝观看，完成1万单扶贫农产品的售卖任务，成交总额超过50万元。
这也让潘芳芳看到了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——创业。她还年轻，在磅礴的当下，她有很多想法等待实现，有很多未来需要抉择。
三
15.7万人口的雷山县，拥有16万亩茶园。
雷山县毛克翕茶业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毛鹃也参加了这场活动。这家公司出产的本地特产银球茶是这次活动的热卖产品。
这家茶叶公司以她的祖父毛克翕命名。银球茶由其发明。
毛克翕本系遵义人，后调至雷山县，先后在县委宣传部、供销社、科委工作。
1982年，毛克翕在工作考察期间，发现当地茶叶富含果胶，经过技术研发，他将杀青后的茶叶回潮、揉捻、拣块，形成球状，因表面呈银灰色，将其命名为“银球茶”。多年来，银球茶多次获奖，也成为1991年外交部选作的馈赠礼品。
毛鹃在茶园采茶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供图后来，毛老已逝，子承父业。但毛鹃没有想到的是，她的人生也发生了变化。
2007年，在昆明上大学的毛鹃毕业后，回到雷山县考取了公务员，在当地旅游局工作。2013年4月，毛克翕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，“最放心不下的是银球茶”，让她心有感慨。爷爷去世后，经过反复考虑后，她决定辞去公职，帮扶家里的事业。
她育有二子，家务本就繁重，对茶行业也缺乏了解。银球茶制作工艺繁琐，从杀青到定型，需要12个小时。这个小个子女人从零开始，了解公司从茶园到销售终端的各个流程。加入家族企业后，毛鹃需要迅速转换身份。虽然这种转变艰难。
经过两年的磨练，毛鹃已成为这家茶叶公司的顶梁柱。银球茶一年两季，尤以清明茶为好。在她的带领下，毛克翕茶叶公司如今营业额已超过1200万元。在银球茶的产业链上，农民们可以在每亩茶地上获得5000多元的收入。银球茶也成为当地的重点扶贫产业。
如今，随着电商领域的不断发展和挖掘，毛鹃也在转变思路，成立了公司电商部。
“现在人手不多，人才也紧缺。”她还将面临更多的变化和挑战，“这是人生常态。”
四
2003年，乡卫生院医生老腾决定辞去公职，迎接另一种人生。
这个苗族青年身材高大，沉默内敛，自小村边“下河”长大。长辈们认为，在医院里坐诊看病，是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。他最终违背了他们的意志。
他的表哥是凯里有名的大厨。在他的影响下，老腾自小变对美食饱含热情。他总是能轻易回想起，小时候跟随爷爷在下河捕鱼的场景。每年的4月到9月，当地特产的野生爬岩鱼等待着人们的捕捞。苗族人喜食酸味，人们将长约寸余的小爬岩鱼收纳集中，佐以红辣椒、甜酒等，在土陶坛中发酵两个月，形成当地特色美食鱼酱酸。美食跟随乡野生活的记忆，被保存于他的脑海。
2003年，辞职后的老腾借钱在凯里开了他人生第一家鱼酱餐厅。但不及一年，餐厅便倒闭了。“量上来后，口味便下降了，还是没经验。”
老腾在自家餐厅里。图片来源：受访者供图他出身于农民家庭，家底薄，积蓄几无。为了偿还数万元的债务，2005年，老腾边打工边去学习厨艺。2010年，他在厨艺上小有成就，进入贵州一家事业机构，主厨单位的餐厅。
2010年，老腾始终没有没有放下创业之心，再次辞职，在老家雷山又开了一家鱼酱餐厅。
这一年，他28岁，新阶段的人生刚刚起步。吸取了初次创业的教训，他审慎地修正了产量与口味微妙的平衡。经过近10年的发展，老腾的雷山总店已扩充至500平方米，并陆续开了7家分店。在年销售额2000多万元的产业带动下，老腾将家乡的下河包段，给村民兑付租金，聘请他们下河捕鱼，并吸收了20多名贫困户到店就业。
因其独特口感，鱼酱酸曾被纪录片《舌尖上的中国》收录，在贵州以外的市场打开了知名度。
老腾明白，要将鱼酱酸推出去，还需要更多通道。2019年初，他在总店后面铺设了生产车间，并根据不同地区人群的口感差异，研制了以辣为主的鱼酱。
在这场活动中，鱼酱酸也成了雷山快手达人直播中的热卖产品。这给了老腾更大的信心。他觉得，在大浪潮面前，平凡的小鱼里也能看见广阔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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